“很不幸,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,”体检完,医生神色凝重地说,谨慎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,“您得了绝症。”
“哦?”他虽然有些惊讶,但似乎也并不特别紧张,甚至毫不难过,想了想,他问:“那我大概还能活多久?”
走出医院时,黄昏的微风吹在他的脸上,他有一阵淡淡的沉醉。他看着街道上带着忧容匆匆行走的人群,涌起一股绵绵不断的美好。有一瞬间,他听不见任何声音,只看见人们在无声地运动着,他们的动作拆解着无数的慢动作,在空气中缓慢漂浮。
他满足地微笑了一下。只有在这时,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一个将死的人了。连他自己也不能不略感惊讶的是,此刻他的心里并没有一丝恐惧和焦虑,相反,他从日常的恐惧和焦虑中解脱了出来,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,也得到一个足够强有力的理由去安排自己剩余的人生。
他以最快的速度辞了职。毫不奇怪,在医生预言的这剩余的三个月里,他实现了大多数一直想实现的愿望。每一天夜里,他都遥望夜空,浮想自己正在过去的人生。能以自己预知的时间内计划完自己的人生,他感到平静和满意,甚至并不十分感到遗憾。
最后的期限之前,他从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回来,发现家里有一位神情尴尬的客人,当认出此人就是预言他死期的医生时,他有一阵不祥的预兆。“非常抱歉,”医生说,“我们弄错了您的资料,其实您并没有得绝症……”
K看到这里,沮丧地发现下一页被撕掉了。但他随即又在次日的报纸上再次看到这个故事,下面继续写着:
“他听到这个消息,与其说是一阵欣喜,不如说是烦躁莫名。医生惊讶地注意到他现在的情绪比当时听到死讯时还要坏。是的,本来至少对他来说,由于死亡已经确定,一切也随之确定,而现在,他将重新面对所有的不确定。”
“他心里涌起对妻子的一丝淡淡歉疚,但看来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不仅是由于死给他带来的平静是无法取代的,也由于他不能忍受预定计划的再次变更。”
“深夜里,他自杀了。”
K过了沉闷的一天。次日他再次看到这个故事,这次后半部分又有了新的写法;主人公发现他之所以被误诊,是因为他是一个外星人的后裔,身体构造不同。之后每一天,他都在同样的版面上看到一个不同的结尾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一次征文。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思维接续着这个故事,它的结尾是无限纷繁复杂和不确定的。它没有一个结局,这是它有趣的地方,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。
K坐在深夜的窗下冥想。的确,就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是一篇元小说:它有效地囊括地了人们面临某种困境时的反应,但不确定是生活中唯一确定的东西,就此而言,小说的主人公在得到自己死讯时安详的心情是过于乐观的。
征文的作者悬赏的5万元看来并不是容易到手的,因为预想中完美的结局始终没有出现。这一天,K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结尾:
“夜里,他恢复了平静,无悲无喜。实际上,他什么也不想做。很多人在面对不可知或无限多选择时,都是这样:他们什么也不作选择,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本身也是一种选择。他略有不同,他意识到了这一点,但正因此才感到痛苦:要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。”
的确,这是这个困境的内核之一:任何可能性都可能是不完美的,包括拒绝选择这一行为在内。
“他意识到了这种困境。他意识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可能摆脱这一困境的。第二天,他在报上悬赏5万接续自己的故事。在阅读到这些结尾的时候,他露出一个魔鬼的微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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